腊月二十七这天，我拎着两斤活鸡回村，路上遇见李婶正蹲在溪边搓洗腊肉，肥油顺着青石板往下淌，在冷风里拉出细细的白丝。她抬头冲我笑：“今年没三十，二十九就过年，连鸡都赶着早叫。”我一愣，抬头看天——灰蒙蒙的，可檐角冰溜子底下，真有水滴下来了，嗒、嗒、嗒，像在数日子。
翻黄历才晓得，2026年春节是2月29日（闰年！），对应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一，而除夕压根儿没“大年三十”这天，就卡在腊月二十九。这事儿不是头一回，从2025年起，连续五年都这样。为啥？月亮不听人话啊。朔望月平均29.53天，农历硬要凑整，小月29天，大月30天，今年腊月偏偏是小月，差那一个时辰，三十就溜了。老辈人说“月小年紧”，紧的不是日子，是人心——你还没把春联糊上墙，鞭炮纸屑已扑簌簌落了一地。
今天是立春后第11天。节气这东西，不声不响，可它动了。前两天去镇上粮站，老站长蹲在仓门口抽烟，烟灰抖落进雪堆，化出一小片黑印。他指指河面：“你瞧见没？冰上那几道‘指甲印’，是鱼顶的。‘鱼陟负冰’，七九第二日，准没错。”我探头一看，果然，薄冰底下影影绰绰，几尾灰背鲫正侧身游过，像水底下浮着几片旧布。
七九，不是个虚词。它从2月21日开始，到3月1日结束。2026年春节（2月29日）正好掉在中间。村里放羊的赵伯不识字，可他数九从不翻历本：“一九二九不出手，三九四九冰上走……七九河开，八九雁来——雁还没影，水先动了。”他掰手指头算，“河开得早，麦苗返青就利索；地皮松得快，犁沟比往年深半寸。”去年他家冬小麦冻伤三亩，今年早早把麦垄培了土，说“七九暖，冻不透根”。
有意思的是，气象站数据显示，2025年12月到2026年2月，华北平原平均气温比近十年高1.3℃。腊月廿七那晚，我守着灶台蒸馒头，蒸汽糊了窗，扒开一条缝往外瞧：远处麦田泛着微光，不是雪色，是叶尖凝的霜反的天光。邻居家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院墙，糖壳在路灯下亮得像琥珀，滴下来的不是糖稀，是冬天最后一点倔强的凉气。
昨儿路过村口兽医站，张大夫正给两头母牛灌益母草汤。他擦擦手说：“七九人畜都欢悠？人好说，畜生更灵——母牛胎动早了五天，羊圈里新添了三只羔，连鸡下蛋都勤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往搪瓷缸里续了口热水，“暖得踏实，才敢生。”
我蒸的那锅馒头，揭盖时白雾腾起，面香混着柴火味直冲房梁。二十八发的面，二十九蒸的馍，三十一早，亲戚们拎着礼盒踏进院门——没人提“没三十”这茬，倒有人扒着窗框笑：“今儿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，这年，像刚出锅的馍，暄腾腾的。”
（窗外，冰裂声又响了一声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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