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五点广州股票杠杆配资,天还没亮透。
我扶着腰,慢慢挪进厨房。怀孕八个月,肚子沉得像坠了个铅球。脚踝肿得发亮,一按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冰箱里还有昨天包的饺子。婆婆赵美兰昨晚说了,今天想吃煎饺,要金黄酥脆的那种,不能太油,也不能太干。肉馅得是三肥七瘦的前腿肉,白菜要切得细,但不能出水。
光是回想这些要求,我就觉得累。
可我不敢不做。
拧开煤气灶,蓝色的火苗“噗”地窜起来。平底锅烧热,倒油。油温六成热的时候,把饺子一个个码进去,滋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“吵死了!”
主卧传来婆婆不满的嘟囔。
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把火关小了些。
厉明轩昨晚应酬,三点多才回来。满身酒气,西装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。是我和保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扶进卧室。他嘴里还含糊地喊着“王总”“李董”,手掌挥动的时候,差点打到我肚子。
当时我心惊肉跳,护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却已经沉沉睡去,鼾声如雷。
饺子在锅里慢慢变成金黄色。我小心地翻面,油烟升腾起来,呛得我咳嗽了两声。孕晚期本来就呼吸困难,这一咳,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动,在肋骨下方狠狠踢了一脚。
我扶着流理台,缓了缓。
窗外天色渐渐泛白。厉家这座别墅位于半山,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。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,觉得这儿像童话里的城堡。现在只觉得,这是座精致的笼子。
“林婉!”
尖锐的叫声从餐厅传来。
我擦了擦手,端起煎好的饺子走出去。
婆婆赵美兰已经坐在餐桌主位。她今年六十出头,保养得宜,穿着真丝睡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看见我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怎么这么慢?我都等半天了。”
“妈,刚煎好,您趁热吃。”我把盘子放在她面前。
她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,挑剔地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这颜色不对。说了要金黄,你这都焦了。”
“火候可能大了点……”我低声解释。
“火候大了?那你不会看着点?”赵美兰把筷子一扔,“我在厉家几十年,就没吃过这么糙的早饭。当年我婆婆在的时候,我每天五点起来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餐,样样都要精细。哪像你,煎个饺子都煎不好。”
我没吭声。
这些话我听了七年,从结婚听到现在。
起初还会委屈,会偷偷掉眼泪。后来就麻木了。左耳进,右耳出,心里那点难过攒得多了,反而成了厚厚一层茧。
“明轩呢?还没起?”赵美兰又问。
“他昨晚回来晚,还睡着。”
“你就不会叫叫他?”婆婆瞪我,“今天集团有晨会,九点开始。他这个总裁要是迟到了,像什么话?”
“我这就去叫。”
我转身要上楼,婆婆又叫住我。
“等等。先给我倒杯蜂蜜水,要温水,蜂蜜不能太多,一勺就行。对了,要槐花蜜,别的蜜我喝了胃不舒服。”
“好。”
我去厨房倒水。手指因为水肿,握杯子都有些费力。水温要正好,不能烫,不能凉。我试了试,觉得差不多,才端出去。
婆婆抿了一口,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太甜了。说了只要一勺,你这放了多少?”
“就是一勺……”
“我说太甜就是太甜!”她突然提高音量,“林婉,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怀孕了,就可以糊弄我了?我告诉你,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厉家的种,但你林婉,还是那个园丁的女儿!”
这话像针,狠狠扎进我心里。
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七年了。
结婚七年,孩子都要生了。
可在这个家里,我永远都是“那个园丁的女儿”。
“妈,您别生气,我重新给您倒。”
“不用了!”赵美兰站起身,睡袍的腰带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“看着你就烦。我去叫明轩起床。”
她踩着拖鞋上楼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那杯蜂蜜水还温着。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,能看见后山那片葡萄园。深绿色的藤蔓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招手。
那是厉家的私人葡萄园,也是我和厉明轩开始的地方。
十年前,我十八岁,我爸是厉家的老园丁。我在附近的大学读园艺专业,暑假来给爸爸帮忙。厉明轩那时二十二岁,刚从剑桥回来,准备接手家族生意。
那天下午,我在葡萄架下修剪枝条。
他穿白衬衫,从主宅那边走过来。阳光透过叶子缝隙,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他个子很高,眉眼深邃,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长相。
“你就是林师傅的女儿?”他问我,声音很好听。
我点点头,手里还握着剪刀,有些局促。
“学园艺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片园子打理得不错。”他摘下一颗葡萄,在手里转了转,“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。夏天的时候,葡萄熟了,一串串紫得发黑,特别甜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又点头。
他笑了,把葡萄递给我:“尝尝?自家种的,没打药。”
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。
葡萄很甜,汁水饱满。我小声说“谢谢”,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后来他常来园子。有时是傍晚,有时是清晨。我们聊天,从葡萄品种聊到土壤酸碱度,从酿酒工艺聊到欧洲的庄园。他说他在英国读书时,去过波尔多,见过那些传承几百年的酒庄。我说我的梦想,是有一片自己的葡萄园,种出最好的葡萄,酿出能让人记住的酒。
他说:“那你来帮我打理这片园子吧。以后,这就是你的。”
那时我觉得,他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。
半年后,他带我回家,说要娶我。
厉家炸了锅。
赵美兰把茶杯摔在他脚边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“你疯了吗?娶个园丁的女儿?厉明轩,你是厉家独子,未来集团的继承人!你要娶的,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,是能在事业上帮你的女人!不是一个种葡萄的!”
厉明轩那时很硬气。
他拉着我的手,站在客厅中央,背挺得笔直。
“妈,我就要娶林婉。除了她,我谁都不要。”
“你——!”赵美兰气得脸色发白,“你要是敢娶她,就给我滚出厉家!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!”
“不给就不给。”厉明轩说,“我有手有脚,能养活她。”
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情话。
虽然最后,赵美兰还是妥协了。毕竟她就这么一个儿子。但她开出了条件:婚礼从简,不对外公开;我嫁进来后,要尽快生孩子,必须是男孩;我不准出去工作,要在家相夫教子,伺候公婆。
厉明轩都替我答应了。
他说:“婉婉,你先忍忍。等我们有了孩子,妈就会接受你了。到时候,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。”
我相信了。
婚礼很简单,就在自家别墅里请了几桌亲戚。赵美兰全程冷着脸,厉家的亲戚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。但我那时候满心都是欢喜,因为厉明轩握着我的手,在我耳边说:“婉婉,从今以后,你就是我厉明轩的妻子了。我的葡萄园,永远为你结果。”
多美的誓言。
美得像葡萄藤上挂着的晨露,太阳一出来,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“站这儿发什么呆?”
厉明轩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。
我回过神,看见他穿着睡袍走下来,头发有些乱,脸色疲惫。赵美兰跟在他身后,还在絮叨:“……昨晚又喝那么多,身体不要了?那个王总也真是的,灌你酒不会推一推?”
“推不掉。”厉明轩揉着太阳穴,在餐桌前坐下,“并购案到了关键期,不能得罪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早饭呢?”
“在厨房,我去拿。”
我把煎饺重新热了,又盛了粥,拌了小菜,一起端出来。厉明轩拿起筷子,吃了一个饺子,皱了皱眉。
“有点油。”
“我下次注意。”我低声说。
他没再说什么,低头喝粥。餐厅里很安静,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赵美兰坐在旁边,一边剥鸡蛋一边说:“明轩,今晚苏晴过来吃饭,你别安排应酬了。”
厉明轩动作顿了顿: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什么话。”赵美兰白了他一眼,“小晴现在是你助理,工作上帮了你那么多,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?再说了,她爸爸跟咱们家是老交情,于情于理都该多走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厉明轩语气淡淡的。
但我看见,他喝粥的速度快了些。
苏晴。
这个名字,这几个月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她是厉明轩的新助理,三个月前入职的。海归,名校毕业,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,跟厉家有生意往来。人长得漂亮,会打扮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。第一次来家里送文件,就哄得赵美兰眉开眼笑。
“阿姨,您这皮肤保养得真好,看着像四十出头。”
“阿姨,我给您带了燕窝,朋友从马来西亚带的,特别干净。”
“阿姨,您这条丝巾是爱马仕的吧?配您这身衣服,真有气质。”
句句说到赵美兰心坎里。
对比我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儿媳妇,苏晴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开心果。
厉明轩起初对她公事公办,后来也渐渐松了口。有一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:“这个方案苏晴改得不错,比之前那个强。”语气里带着欣赏。
再后来,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回家时,身上有时会有淡淡的香水味,不是我的。
我问过,他说是应酬场合沾上的。
我相信了。或者说,我强迫自己相信了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赵美兰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,“去给明轩拿西装,今天要见银行的人,穿那套定制的深灰色。”
“好。”
我上楼,去衣帽间。
厉明轩的西装按照颜色、季节、场合,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。我找到那套深灰色,又配了衬衫、领带、袖扣。七年了,我熟悉他每一件衣服,熟悉他所有的习惯。
他喜欢衬衫的领口不能太紧,袖扣要简洁,领带不能太花哨。
他吃煎蛋要单面熟,喝咖啡不加糖只要半奶。
他睡前要喝一杯温水,床头柜上永远要放着一本书。
我记得所有细节。
可他呢?
他记不记得我对花粉过敏?记不记得我生日是几月几号?记不记得我最喜欢什么颜色?
大概不记得了吧。
上次我生日,他在国外出差,连个电话都没打。我等到半夜,最后自己煮了碗面,加了个鸡蛋。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进汤里。
“婉婉。”
厉明轩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,站在衣帽间门口。
我转过身,把西装递给他。
他没接,而是看着我,眉头微皱: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没睡好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“要是累就让保姆做,别什么都自己动手。”他接过西装,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,可眼睛没看我,而是对着镜子整理领口,“你现在怀孕,身体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”他像是想起什么,“晚上苏晴来,你做几个拿手菜。她口味淡,别放太多酱油。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我还是说。
他换好衣服,准备出门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妈要是说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年纪大了,脾气不好,你多担待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七年了,永远是这句“多担待”。
我担待得还不够吗?
“知道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点点头,走了。
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渐行渐远。
我在衣帽间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一排排昂贵的西装上,泛着冷冰冰的光。
这间衣帽间很大,比我在老家的卧室还大。
可没有一件衣服是我的。
我的衣服在角落的小柜子里,寥寥几件,大多是宽松的孕妇装。赵美兰说,在家穿那么好看给谁看,舒服就行。厉明轩从来没注意过我穿什么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我穿什么,不在乎我吃什么,不在乎我开不开心。
他在乎的,是公司股价,是并购案,是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,是像苏晴那样能帮他、能陪他聊商业计划的女人。
而我,只是他家里一个摆设。
一个会做饭、会打扫、会给他熨衬衫的摆设。
一个还附带生育功能的摆设。
“林婉!”
楼下又传来婆婆的叫声。
“来了。”
我应了一声,慢慢走出去。
赵美兰在客厅,指挥保姆擦花瓶。“这里,还有这里,都没擦干净。小晴晚上要来,家里得收拾得像样点。人家是大家闺秀,不像某些人,邋里邋遢惯了。”
保姆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我装作没看见,去厨房准备午饭。
切菜的时候,手指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。血珠渗出来,有点疼。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,找了创可贴贴上。
其实不怎么疼。
比起心里那些细密的、无时无刻不在的疼,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。
午饭很简单,我没什么胃口。赵美兰挑剔了几句,倒是没再多说。吃完饭,她说要去美容院,让司机送她出去了。
家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我扶着腰,慢慢走到后门,推开玻璃门,走进花园。
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我沿着石子路,慢慢往后山走。肚子太大,走不快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但我想去葡萄园。
只有在那儿,我才能喘口气。
这片园子不大,大概两亩地。种的是赤霞珠,厉明轩专门从法国引进的品种。这些年,虽然请了专业的人打理,但我有空还是会过来看看。剪剪枝,除除草,摸摸那些粗糙的藤蔓。
像在摸一段旧时光。
我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坐下。阳光透过叶子,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风吹过来,带着葡萄叶特有的清苦气息。
闭上眼睛,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。
厉明轩坐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葡萄种植的书,念给我听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温柔。念到专业术语时,会停下来解释。我歪头看着他,觉得他睫毛好长,鼻梁好挺。
“看什么?”他发现我在看他,笑着问。
“看你好看。”我那时候胆子还挺大。
他笑得更深了,伸手揉我头发:“傻不傻。”
然后他凑过来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那个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可我的心跳得厉害,脸烧得发烫。他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说:“婉婉,等这片葡萄结果了,我亲自给你酿一瓶酒。就我们俩喝。”
我说好。
可是后来,葡萄一年年结果,一年年成熟。
那瓶酒,他始终没酿。
他太忙了。忙着接管公司,忙着应酬,忙着在商场上厮杀。起初还会说“等明年”,后来连“等明年”都不说了。
这片园子,他也来得越来越少。
从一天一次,到一周一次,到一个月一次,到现在,可能半年都不会来一次。
只有我,还常常坐在这张长椅上。
像是守着一段没人要的回忆。
肚子里动了一下,孩子又在踢我。我把手放在肚皮上,能感觉到小小的鼓包,这里顶一下,那里顶一下。
“宝宝,”我轻声说,“你也觉得闷,是不是?”
没人回答我。
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。
我在园子里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西斜,才慢慢往回走。快到别墅时,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门口。
是苏晴的车。
她来得真早。
我绕到后门进去,不想打照面。可刚进厨房,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。苏晴的声音清脆又活泼,像银铃一样。
“阿姨,您这头发做得真好看!在哪家店做的?我下次也去。”
“就常去的那家。你这孩子,嘴真甜。”
“我说真的呀。明轩哥,你说是不是?阿姨今天气色特别好。”
厉明轩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嗯,是挺好的。”
那样轻松,那样自然。
是我很久没在他声音里听到的语调。
我靠在厨房门边,没出去。透过玻璃,能看见客厅里的景象。苏晴坐在沙发上,挨着赵美兰,亲热得像母女。厉明轩坐在对面单人沙发,西装外套脱了,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看起来很放松。
他手里拿着茶杯,是苏晴刚才递给他的。
“明轩哥,尝尝我带来的茶。金骏眉,朋友从武夷山带的,说是头春的茶青,特别香。”
厉明轩喝了一口,点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苏晴笑得更甜了,“我还怕你喝不惯呢。你平时应酬多,喝的都是好酒,这种清茶可能嫌淡。”
“酒是应酬,茶是享受。”厉明轩说。
“这话说得好。”赵美兰接话,“小晴就是细心,什么都能想到。不像有些人,在厉家这么多年,连明轩喜欢喝什么茶都不知道。”
这个“有些人”,说的是谁,大家都清楚。
我站在厨房的阴影里,手指紧紧抠着门框。
指甲陷进木头里,有点疼。
“对了,明轩哥,”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并购案的补充协议,法务部那边修改过了。有几处细节,我想跟您再确认一下。”
“去书房说吧。”厉明轩起身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了。
赵美兰在客厅里哼着歌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准备晚饭。
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材。厉明轩说苏晴口味淡,我就做了清蒸鲈鱼、白灼菜心、蟹黄豆腐,还有一锅椰子鸡。汤炖得清淡,只放了姜片和椰子水。
做到一半,厉明轩下楼来了。
他走进厨房,站在我身后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,混合着苏晴带来的那股香水味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。
“不用,快好了。”我没回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走。过了一会儿,说:“苏晴今晚留下吃饭,你多准备一副碗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她喜欢吃虾,冰箱里还有虾吗?”
“有,我一会儿做白灼虾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才离开。
我打开冰箱,拿出虾。冰冷的虾身碰到手指,冻得我一哆嗦。我把虾倒进水池,开始处理。去头,去壳,挑虾线。
一只,两只,三只。
动作机械,脑子里却乱糟糟的。
他记得她喜欢吃虾。
那他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?
大概不记得了吧。
晚饭准备好了,我一样样端上桌。赵美兰和苏晴已经坐在餐桌旁,两人还在说笑。厉明轩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回信息。
“明轩,快来,就等你了。”赵美兰招呼。
厉明轩坐下,看了眼桌上的菜:“挺丰盛。”
“婉婉手艺还是不错的。”赵美兰难得夸我一句,虽然语气淡淡的。
苏晴夹了一只虾,剥了壳,很自然地放到厉明轩碗里。
“明轩哥,你尝尝,这虾很新鲜。”
我盛汤的手顿了顿。
厉明轩看着碗里的虾,沉默了两秒,然后夹起来吃了。
“嗯,不错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一顿饭,吃得安静又诡异。赵美兰不停地给苏晴夹菜,苏晴乖巧地道谢,时不时给厉明轩递纸巾、添汤,动作自然得像女主人。
我低头吃饭,味同嚼蜡。
“对了,婉婉,”苏晴忽然叫我,“听说明天你要去产检?要不要我陪你?我认识妇幼的主任,可以帮你约个专家号。”
“不用了,预约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行。要是有什么需要,随时跟我说。”她笑得温柔,“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,不能大意。”
我没接话。
厉明轩看了我一眼:“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轩哥,你明天不是要见银行的人吗?我陪你去吧,那份补充协议还有些细节,路上我跟你说说。”苏晴说。
“也好。”厉明轩点头。
赵美兰插话:“让小晴陪你去,她细心,能帮你记着事。婉婉自己去产检就行,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,没那么娇气。”
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我吃好了,你们慢用。”
我放下筷子,想起身。可肚子太大,站起来有些费力。手撑了一下桌子,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汤碗。
“哎呀!”
温热的汤洒出来,溅到苏晴的裙子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连忙抽纸巾。
苏晴已经站起身,裙摆湿了一片。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连衣裙,汤汁渍很明显。
“没事没事,”她摆摆手,笑容有点勉强,“是我没注意。”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赵美兰皱眉,“小晴这裙子是香奈儿新款吧?这下好了,弄成这样。”
厉明轩也站起来,抽了纸巾递给苏晴。他没看我,只对苏晴说:“先去处理一下,看能不能擦掉。”
“嗯。”苏晴接过纸巾,低头擦拭。
我站在那儿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不,我本来就是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赵美兰瞪我,“去拿湿毛巾啊!”
我去厨房拿毛巾。出来时,听见苏晴小声说:“真的没事,阿姨您别怪婉婉。她怀孕了,身体不方便,我能理解。”
“你就是太善良。”赵美兰叹气,“要是我有你这儿媳妇,不知道多省心。”
“妈。”厉明轩声音沉了沉。
赵美兰这才闭嘴。
我把毛巾递给苏晴。她接过去,对我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那笑容,无懈可击。
可我看得出来,她眼底没什么温度。
收拾完残局,我借口累了,提前上楼。客厅里的笑声隐约传上来,隔着门板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天完全黑了,别墅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散落的星星。
楼下传来钢琴声。
是《梦中的婚礼》,弹得很流畅,很动听。
我知道是谁在弹。苏晴的钢琴八级,赵美兰不止一次提起,语气里满是欣赏。“小晴这孩子,真是多才多艺。不像有些人,什么都不会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。
听着琴声,听着隐约的笑声,听着这个家里,没有我参与的热闹。
过了很久,琴声停了。
我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,是苏晴走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厉明轩上楼了。
他推开卧室门,看见我还坐在床边,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就睡。”
他脱了外套,解开领带,动作有些疲惫。去浴室洗漱,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。在我身边躺下,背对着我。
“今天的事,别往心里去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妈说的那些话。她年纪大了,说话没轻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晴裙子的事,她没生气,还让我别怪你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沉默。
黑暗里,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厉明轩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,你答应过我什么吗?”
他翻了个身,面向我:“什么?”
“你说,等葡萄结果了,要亲自给我酿一瓶酒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说:“太忙了,以后再说吧。”
以后。
又是以后。
我闭上眼睛,眼角有湿意,但我没让它流出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伸手关了台灯。
黑暗彻底笼罩下来。
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
然后开始做梦。
梦见十八岁的夏天,葡萄架下,少年笑着对我说:“婉婉,等这片葡萄结果了,我亲自给你酿一瓶酒。就我们俩喝。”
梦里的葡萄很紫,很甜。
阳光很好,他的眼睛很亮。
可醒来时,枕边冰凉。
窗外天还没亮,厉明轩已经起来了,在浴室里洗漱。我躺着没动,听见他穿衣服,打领带,然后开门出去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
他又去公司了。
新的一天,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,开始了。
我慢慢坐起来,手放在肚子上。孩子还在睡,很安静。我轻轻抚摸,心里默默说:宝宝,再等等。等你出来,妈妈带你离开这里。
离开这个,再也没有人为我酿酒的葡萄园。
苏晴那晚之后,来厉家的频率更高了。
有时是送文件,有时是陪赵美兰逛街,有时是“顺路”带些点心水果。她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,登堂入室,且每一次,都表现得极其自然、妥帖、无可挑剔。
厉明轩对她,也愈发温和。
偶尔我在客厅,能听见他们讨论公事。苏晴的声音清脆,条理清晰,说并购案的进展,说市场分析,说竞争对手的动向。厉明轩会认真听,偶尔插话,语气里带着我许久未闻的欣赏。
“这个点子不错。”
“数据再核实一下。”
“下周的谈判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有一次,我端着水果过去,听见苏晴笑着说:“明轩哥,上次那个王总,可一直夸你呢,说年轻一辈里,就属你最稳重能干。”
厉明轩靠在沙发里,姿态放松,嘴角带着笑意:“那也是你酒挡得好。”
“那是应该的呀。”苏晴眨眨眼,“总不能让你喝多了难受。”
那样熟稔,那样……亲昵。
我放下果盘,转身离开。指尖冰凉。
赵美兰对我,也愈发不耐。仿佛苏晴的存在,像一面镜子,更加照出我的“不合格”。
“你看看人家小晴,同样是女人,人家能帮明轩谈生意,能应酬,能喝酒。你呢?就会闷在厨房里,摆弄你那点锅碗瓢盆!”
“小晴昨天陪我去看画展,那见解,那谈吐!你呢?带你去个拍卖会,你连莫奈和梵高都分不清!”
“明轩衬衫的领口,要用手工缝的那种暗线才平整,跟你说过多少次了?你缝的那叫什么?狗啃一样!人家小晴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!”
我沉默地听着,手里的针线不停。
怀孕九个月,肚子大得弯不下腰,脚肿得穿不进以前的鞋子。夜里睡不好,翻身困难,腰酸背痛。可这些,在赵美兰眼里,都是“娇气”。
“我们那时候,生孩子前一天还在田里干活!哪有你这么金贵?”
“生个孩子而已,哪个女人不经历?就你事儿多。”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妈还在,会是什么样。
我妈在我十岁那年病逝了。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送我读书,教我做人要正直善良。他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婉婉,爸没本事,给不了你什么。以后……以后要好好的,别让人欺负了去。”
我答应他,我会好好的。
可现在,我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。
厉明轩回家的时间,越来越晚。有时是凌晨,有时干脆不回来。问起,就说“加班”、“应酬”、“出差”。
他身上的香水味,从若有若无,到清晰可辨。
是苏晴常用的那款,花果香调,甜得发腻。
我开始失眠。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吊灯,听着时钟滴答滴答,一分一秒,都像是在凌迟。
孩子在我肚子里动得很厉害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安慰。
我只能轻轻拍着肚皮,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一遍又一遍。
预产期前两周,我照例去产检。
司机送我到了医院,挂号,排队,做B超,测胎心。一切正常。医生叮嘱:“随时可能生,注意胎动,有不舒服马上来医院。”
从诊室出来,我看见走廊尽头,厉明轩和苏晴并肩站着。
苏晴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正仰头跟厉明轩说着什么。厉明轩微微低头,侧脸线条柔和。苏晴说着说着,笑起来,伸手替他拂了一下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我站在原地,脚像生了根。
他们没看见我。或者说,看见了,但没在意。
厉明轩点点头,接过文件,又说了句什么。苏晴抿嘴笑,眼神亮晶晶的,全是仰慕。
我转过身,慢慢往反方向走。
电梯镜面里,映出我的样子。臃肿的身体,浮肿的脸,黯淡的眼神,穿着宽松的旧裙子,手里拎着产检袋。
像个逃难的妇人。
而苏晴,妆容精致,身姿窈窕,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,脚上是细细的高跟鞋,走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清脆自信的响声。
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不,或许,我和厉明轩,早已不在一个世界了。
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,把我从他那个世界里清理出去。
晚上,厉明轩回来了,比平时早。
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甚至难得地主动问我:“今天产检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。粉蓝色的,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,就先织了中性的颜色。
“医生说什么时候生?”
“就这几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脱下西装外套,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“我让陈姐(月嫂)明天过来。妈那边我也说好了,这几天她会注意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我,“林婉,等你生完孩子,身体恢复了,有什么打算?”
我手指一顿,毛线针戳到了指尖。
“什么打算?”
“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。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语气像在谈论公事,“妈说得对,你也该接触接触社会。苏晴认识几个朋友,开艺术培训班的,可以介绍你去教教小朋友,或者做点别的,总比闷在家里强。”
原来,是在给我“找事做”。
怕我“闷”,还是怕我“碍事”?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我低下头,继续织毛衣。一针,一线,机械地重复。
“行,你想想。”厉明轩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,起身,“我还有个视频会议,你先睡。”
他又进了书房,关上了门。
我织毛衣的手,一直在抖。
几天后的凌晨,我发动了。
阵痛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撕裂。我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。
“厉……厉明轩……”我咬着牙喊。
他睡得很沉,推了好几下才醒。睁开眼,看见我惨白的脸,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肚子……疼……可能要生了……”
他立刻坐起来,开灯,手忙脚乱地穿衣服。“我打电话叫司机!不对,打120!”
赵美兰也被惊动了,披着衣服过来,眉头拧得死紧:“这大半夜的……真是会挑时候。”
阵痛一阵紧过一阵。我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抓紧床单,指甲陷进掌心。
120来了,把我抬上担架。厉明轩跟着上了车,赵美兰留在家里,说“天亮了再去”。
去医院的路上,疼痛越来越密集。我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厉明轩坐在旁边,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坚持一下,马上就到。”他声音有点抖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。他脸上有关切,有紧张,但似乎……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烦躁。
是因为被打扰了睡眠吗?
还是因为,即将到来的这个孩子,打乱了他和苏晴的某种计划?
到了医院,我被推进待产室。护士检查后说:“宫口开三指了,家属去办手续。”
厉明轩跟着护士出去了。
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产床上,疼得意识模糊。周围有其他产妇的呻吟,有护士匆匆的脚步声,有仪器的滴滴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护士进来,问:“林婉家属呢?”
我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摇头。
“你老公呢?刚才不是还在?”
我又摇头。
护士皱眉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又进来:“你老公电话打不通。你还有其他家属吗?婆婆?妈妈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我妈早没了。我爸也走了。至于婆婆……她大概还在睡。
护士叹了口气,眼神里带了同情:“那先等等吧。你保存体力,别叫,深呼吸。”
我死死抓着床栏,指甲几乎要折断。
又一阵剧痛袭来,我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。
时间变得无比漫长。每一秒,都像在刀尖上滚。我疼得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脸上,狼狈不堪。
终于,护士再次检查:“开八指了,进产房!”
我被推进产房。无影灯亮得刺眼。助产士的声音在耳边响着:“用力!吸气!憋住!用力!”
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徒劳地挣扎,用尽全身力气。
“看到头了!再来!用力!”
“孩子心率有点掉!快!”
“产妇,再加把劲!孩子卡住了!”
我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力气在飞速流逝。我要死了吗?我和孩子,都要死在这里了吗?
不……不能……
我咬破了下唇,血腥味弥漫开来。不知哪来的力气,我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——
“哇——!”
婴儿响亮的啼哭声,划破了产房的凝滞。
“生了!是个女孩!”助产士的声音带着喜悦。
女孩……
我心里一松,整个人像是从高空坠落,瘫软下去。眼泪混着汗水,流了满脸。
护士在处理孩子,称重,包裹。我侧过头,想看看她,却没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产妇出血有点多,准备止血!”医生的声音严肃起来。
又是一阵兵荒马乱。
我被按着打针,被按压肚子,疼得几乎晕厥。迷迷糊糊中,听见护士在问:“林婉家属来了吗?需要签字。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产房门开了。有人走进来,脚步声很急。
是厉明轩吗?
我费力地抬起眼皮。
看见的,却是一张陌生的、戴着口罩的脸。穿着白大褂,是个年轻的男医生。他看了一眼我的情况,快速对助产士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沉稳有力。
然后他走到我床边,低头查看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到口罩上方,一双很黑、很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向我时,似乎……顿了一下。
是错觉吧。我疼得神志不清了。
“血压在回升,出血控制住了。”他直起身,对其他人说,“先观察。孩子怎么样?”
“早产,四斤六两,有点轻度窒息,要送新生儿科观察。”
“嗯,按流程走。”
我听见“新生儿科”、“观察”这些字眼,心又揪起来。我想问,想看看孩子,可喉咙像被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
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过来,匆匆给我看了一眼。
红红皱皱的一小团,闭着眼睛,像只小猫。
只一眼,就被抱走了。
“孩子……”我嘶哑地发出声音。
“放心,有医生在,没事的。”年轻医生说,他的声音透过口罩,有些闷,但异常清晰,“你先休息,保存体力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
护士在收拾东西,记录数据。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叹了口气,低声对另一个说:“这都多久了,家属还没来?生孩子这么大的事……”
“刚打电话了,说在路上堵车。”
“堵车?老婆在里面拼命,他在外面堵车?什么人啊……”
她们的声音很小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,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着,不流血,却疼得窒息。
又过了一会儿,产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厉明轩终于来了。
他看起来有些匆忙,头发微乱,呼吸有些不稳。走到我床边,看着我苍白的脸,皱了皱眉:“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好。”我挤出两个字。
“孩子呢?”
“新生儿科……”我说不下去了。
他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……完成了任务。“辛苦了。我让陈姐一会儿过来。妈在家里炖汤,晚点送过来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十年了。
我爱了他十年,嫁给他七年,为他怀胎十月,在鬼门关走了一圈,生下他的孩子。
可他第一句话是“怎么样”,第二句话是“孩子呢”。
没有问我疼不疼,怕不怕,没有握我的手,没有说一句“老婆,你辛苦了”。
连一句安慰都没有。
护士在旁边看着他,眼神有点怪。那个年纪大的护士开口:“先生,您太太刚才情况有点危险,出血比较多,需要家属签字。您看……”
“签什么字?”厉明轩问。
护士递过几张单子。厉明轩接过,快速扫了一眼,拿出笔,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。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多问一句。
就像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。
签完字,他把笔还给护士,又看向我:“公司那边还有个紧急会议,我得过去一趟。你先好好休息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会……议?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嗯,并购案最后阶段,走不开。”他看了眼手表,“我晚点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了。
甚至没等我说一个字。
甚至没去看一眼保温箱里的女儿。
他就这样走了。像一阵风,刮过我的生命,留下满地狼藉,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。
产房里很安静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。
我躺在那里,看着苍白的天花板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,浸湿了枕头。
那个年轻的医生还没走。他站在不远处,看着仪器上的数据。我看见他侧脸的下颌线,绷得很紧。
“林婉家属!”护士又出去叫了一声,然后回来,无奈地摇摇头,对我说,“你丈夫走了。你还有其他家属能来吗?有些手续……”
我看着护士,看着她眼里的怜悯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扯了扯嘴角,发出嘶哑的、破碎的声音:
“孩儿他爸?没了。”
我说。
声音不大,但产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护士愣了一下,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,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尴尬。
而那个一直背对着我、查看仪器的年轻医生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几秒钟后,他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身。
我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双很黑、很沉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,还有某种……我读不懂的、浓烈的情绪。
他迈步,朝我走来。步子很快,很急,白大褂的下摆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他走到我床边,站定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抬起手,抓住了自己脸上蓝色的医用口罩,向下一拉——
口罩被摘了下来。
露出一张脸。
一张英俊的,苍白的,写满了震惊、痛楚和某种失而复得般复杂情绪的脸。
这张脸,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添了成熟男人的棱角和风霜。下颌有了淡淡的青色胡茬,眉眼更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紧紧抿着。
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顾辰。
那个在我十八岁到二十岁,占据了我整个青春,然后又突然消失,再无音讯的顾辰。
我大学时的初恋。
那个说好要一起出国深造,却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留下一句“对不起,我们分手吧”,然后人间蒸发的顾辰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怎么会是医生?
他……不是出国了吗?
无数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,炸得我一片空白。
他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要把我看穿,又像是怕一眨眼,我就会消失。他的嘴唇在抖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
“林婉?”
他叫我的名字。
然后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又像是怕吓到我,一字一句,颤抖着问:
“你说谁没了?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张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脸。
看着他眼里的惊涛骇浪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色。
忽然之间,所有的疼痛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冰冷和绝望,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。
眼前猛地一黑。
最后残存的意识里,是他惊恐放大的瞳孔,和他失声喊出的、变了调的“林婉!”
然后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次恢复意识,是被疼醒的。
麻药过去,宫缩的余痛和侧切的伤口,一起折磨着我。我躺在病床上,单人病房,很安静。窗帘拉着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一个中年女人守在床边,是月嫂陈姐。
“厉太太,您醒了?”陈姐见我睁眼,连忙凑过来,“要不要喝水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冒烟。
陈姐会意,用棉签蘸了水,轻轻润湿我的嘴唇。“医生说了,还不能马上喝水,要排气之后才行。您先忍忍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在病房里搜寻。
空荡荡的,只有我和陈姐。
“孩子呢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“在新生儿科呢,您放心,医生看过了,说是早产,有点轻,但没什么大问题,观察几天就能出来了。”陈姐安慰我,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,像您。”
女儿……
我心里一软,却又揪着疼。我还没能抱抱她。
“厉先生他……”陈姐迟疑了一下,“公司有急事,刚走没多久。老夫人上午来过,看您睡着,放了东西就走了。说是家里炖了汤,晚上让司机送过来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意料之中,不是吗?
陈姐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。
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,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病房里开了盏小灯,赵美兰坐在沙发上,正在翻看一本杂志。
见我醒来,她放下杂志,走过来。
“醒了?”语气淡淡的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女儿也好,儿子也罢,总归是生了。”她像是在安慰我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,“好好养着,把身体养好,过两年再要个儿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明轩公司忙,你也体谅体谅他。男人嘛,事业为重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晴下午也来过了,带了补品。那孩子,有心了。”
苏晴。
这个名字像针一样,刺了我一下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我指指墙角堆着的那些礼盒。
赵美兰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。坐了一会儿,接了个电话,就起身走了。“我约了人做护理,先走了。陈姐,照顾好太太。”
“哎,您放心。”陈姐应着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陈姐。
安静得可怕。
我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厉明轩冷漠的脸,苏晴得意的笑,赵美兰嫌弃的眼神,还有……顾辰那双震惊的、痛楚的眼睛。
他怎么会在?
他怎么会是医生?
他最后那个眼神,是什么意思?
太多疑问,太多混乱。身体又疼又虚,我没力气去想。
晚上,厉明轩来了。
他换了身衣服,身上有淡淡的烟味,看来是抽过烟了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妈让送的汤。”他说,“趁热喝点。”
陈姐连忙倒出来一碗。乌鸡汤,漂着油花和几颗枸杞。
我没什么胃口,摇摇头。
“喝点吧,补身体。”厉明轩在床边坐下,语气比白天缓和了一些。
陈姐识趣地出去了,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沉默在蔓延,有些尴尬。
“孩子我看了,”厉明轩开口,打破沉默,“在保温箱里,小小的。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过几天就能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名字,妈说让她来取。她翻了字典,说叫‘厉诗涵’不错。诗意的诗,涵养的涵。”
诗涵。
听起来是个好名字。
可我没有参与的权利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林婉,”厉明轩看着我,眼神有些复杂,“今天……抱歉。公司那边确实走不开。并购案到了最后关头,几个亿的生意,不能出岔子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英俊的脸上,那熟悉的眉眼,高挺的鼻梁,薄薄的嘴唇。
这张脸,我爱了十年。
曾经觉得,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。
可现在看着,只觉得陌生,冰冷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工作重要。”
他似乎松了口气,伸手想碰碰我的脸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转而替我掖了掖被角。
“你好好休息,别多想。需要什么跟陈姐说,或者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,得回去。”他站起身,“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拉开门走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我躺在病床上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然后,是电梯到达的“叮”声。
他走了。
又一次,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,走了。
我慢慢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城市的夜景璀璨辉煌,万家灯火。可没有一盏灯,是为我亮的。
眼泪终于忍不住,汹涌而出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,安静的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眼角往下淌,浸湿了枕头。
我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眼睛又干又涩,再也流不出一滴泪。
陈姐悄悄进来,看见我红肿的眼睛,叹了口气,拿了热毛巾给我擦脸。
“太太,月子里不能哭,伤眼睛。”她小声劝着,“凡事想开点,啊?为了孩子,也得保重身体。”
为了孩子。
是啊,为了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儿。
我吸了吸鼻子,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陈姐,我想看看孩子。”
“现在太晚了,新生儿科不让进了。明天,明天我跟护士说说,看能不能拍张照片给您看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又躺了两天,我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。伤口还疼,但能忍受。
厉明轩每天来一趟,放下汤或者水果,坐不到十分钟,接个电话就走。说的永远是“公司忙”、“有事”、“你好好休息”。
赵美兰来过两次,每次都带着挑剔的目光,看我恢复得怎么样,奶水足不足,然后叮嘱陈姐一堆注意事项。对孙女,她提得少,只问“什么时候能出院”。
苏晴没再来,但她的存在感无处不在。
厉明轩接电话时,那头偶尔会传来她清脆的笑声。他看手机时,唇角有时会不自觉地上扬。他外套上,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,一直没散。
我的心,就在这一天天、一次次的忽略和冷漠中,慢慢沉下去,沉到冰冷的海底,冻成了冰。
第四天,医生查房。
带队的是产科主任,后面跟着几个年轻医生。我靠在床头,听着主任询问情况,检查伤口。
然后,我看见了他。
顾辰。
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,穿着白大褂,脖子上挂着听诊器。他低着头,在看手里的病历夹,侧脸线条有些紧绷。
主任检查完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带着人出去了。
顾辰走在最后。
他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但最终还是没有,带上门离开了。
我的心,却因为他那一顿,漏跳了一拍。
下午,陈姐推着轮椅,带我去新生儿科看孩子。
隔着玻璃,我看见一排排保温箱。我的女儿在靠窗的位置,小小的一团,身上连着些线,闭着眼睛睡得正香。皮肤比刚出生时红润了些,头发黑黑的,小嘴巴偶尔还会动一动。
“看,那就是咱们宝宝。”陈姐指着说,“护士说吃得少,但每次都能吃完,睡得也安稳。再过两天,体重上来就能出来了。”
我贪婪地看着,恨不得眼睛都不眨。
这是我的女儿。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宝贝。
“宝宝,妈妈在这儿。”我轻声说,手指隔着玻璃,轻轻抚摸她小小的轮廓,“你要快点好起来,妈妈带你回家。”
虽然,我也不知道,那个地方,还能不能算是“家”。
看完孩子,陈姐推我回病房。走廊很长,很安静。快到病房时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是顾辰。
他脱了白大褂,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,背对着我们,看着窗外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他好像瘦了,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寂。
陈姐也看到了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太太,那是……”
“一个……熟人。”我说,“陈姐,你先推我回病房吧。”
“哎,好。”
我们经过他身后时,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有震惊过后的余波,有久别重逢的恍惚,有欲言又止的痛苦,还有……深深的、化不开的怜惜。
我别开眼,对陈姐说:“走吧。”
“林婉。”他开口,叫住我。
声音很低,有些沙哑。
我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我平齐。这个姿势,让我不得不看他。
他的眼睛很红,布满了血丝,像是没睡好。胡子也没刮干净,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,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顾医生,有事吗?”
“顾医生”三个字,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他心上。我看见他眼底划过一丝清晰的痛楚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只是哑声说:“我……我是这家医院特聘的交流专家,刚回来一个月。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这里,更不知道你……”
他哽住了,后面的话说不下去。
不知道我结婚了。
不知道我怀孕了。
不知道我过得……这么不好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打断他,不想再听下去,“顾医生,如果没事,我要休息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久到陈姐都有些局促不安了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身,让开了路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有什么需要……可以找我。我在心外科。”
我没回答。
陈姐推着我,慢慢往病房走。
我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,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回到病房,陈姐扶我躺下,欲言又止。
“陈姐,我睡会儿。”我闭上眼,不想多谈。
“哎,好。”
陈姐出去了,轻轻带上门。
我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顾辰。
这个名字,连同那段被我刻意埋葬的青春,一起翻涌上来。
十八岁,大一,社团招新。他是医学院的高材生,弹得一手好钢琴,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。我是园艺系不起眼的女生,因为一次社团活动认识。
他追的我,很用心。每天等我下课,给我带早餐,陪我上自习。周末带我去听音乐会,去郊外写生。他弹钢琴给我听,修长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跳跃,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美好得像一幅画。
他说:“林婉,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。你安静,有灵气,像山野里静静开放的雏菊。”
他说:“等我毕业,我们一起去国外深造。我学医,你学园艺或者酿酒,我们去法国,去意大利,去看最美的葡萄园,酿最好的酒。”
他说:“林婉,我爱你。这辈子,我只想娶你。”
二十岁那年,我拿到了法国一所大学葡萄酒酿造专业的录取通知书。我兴冲冲地跑去找他,想给他一个惊喜。
他却不在宿舍。
打他电话,关机。
问遍所有认识的人,都说不知道。
他就这样消失了。像人间蒸发一样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
我疯了一样找他,去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,等他可能出现的任何时间。最后,只等来他室友转交的一封信。
很简短,只有一句话:
“林婉,对不起。我们分手吧。忘了我。”
没有理由,没有解释。
只有一句冰冷的“对不起”和“忘了我”。
我哭过,闹过,崩溃过。最后大病一场,烧掉了录取通知书,也烧掉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。
然后,我遇见了厉明轩。
在我最狼狈、最需要慰藉的时候,厉明轩像一束光,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。他温柔,体贴,包容我所有的坏情绪,带我走出失恋的阴影。
我以为,这是上天给我的补偿。
我以为,这次会是永远。
可现在我才知道,从顾辰的不告而别,到厉明轩的渐行渐远,我的人生,似乎总在被抛弃。
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,我没让它流出来。
我睁开眼,看着苍白的天花板。
不能再哭了。
为了女儿,我也不能再哭了。
又过了两天,女儿从新生儿科出来了。
小小软软的一团,抱在怀里,轻得像片羽毛。她睁开眼睛,黑葡萄一样的眼珠,静静地看着我。那一刻,所有受过的苦,流过的泪,仿佛都值得了。
我给她取了个小名,叫“葡萄”。
纪念那片再也回不去的葡萄园,也纪念我那死去的爱情和青春。
厉明轩来接我们出院。
他抱着孩子,动作有些僵硬。赵美兰也来了,看了看孩子,说了句“像明轩”,就没再多说。
回到家,别墅里一切如常。
我的房间被布置过了,多了婴儿床,尿布台,温奶器。是陈姐和保姆弄的。厉明轩大概只是吩咐了一句。
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,又似乎完全不同。
我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,喂奶,换尿布,哄睡。葡萄很乖,吃了睡,睡了吃,不太哭闹。
厉明轩依然很忙,早出晚归。即使在家,也大多待在书房。偶尔过来看看孩子,抱一会儿,就说“手酸了”,递还给我。
赵美兰对孙女谈不上多亲热,但该买的都买,该请的月嫂、育儿嫂都没落下。用她的话说:“我们厉家的孩子,不能亏待了。”
只是对我,依然冷淡。
“奶水够不够?不够就添奶粉,别饿着我孙女。”
“晚上孩子哭,你别动不动就抱,惯坏了。”
“出了月子赶紧恢复身材,别胖得没法看。明轩带你出去,你总得像个样子。”
我听着,不反驳,不回应。
心已经麻木了,再难听的话,也刺不痛了。
唯一的变化是,我开始频繁地做梦。
梦见十八岁的葡萄架,梦见顾辰弹钢琴,梦见他说“林婉,我爱你”。然后画面一转,是产房里,他摘下口罩,那双震惊痛楚的眼睛。
每次醒来,都一身冷汗。
葡萄满月那天,厉家办了场小型的满月宴。只请了些近亲。
我穿着宽松的裙子,抱着孩子下楼。客厅里已经坐了些人,都是厉家的亲戚。看见我,目光各异,有打量,有好奇,有不屑。
苏晴也来了。
她穿一身香槟色的小礼服裙,妆容精致,笑意盈盈。正陪着赵美兰说话,把老太太逗得合不拢嘴。
看见我,她走过来,笑容无懈可击。
“婉婉,恭喜呀。宝宝真可爱,像明轩哥。”她说着,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礼盒,“给宝宝的满月礼,一点心意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,递给旁边的保姆。
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我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。我认识个很好的产后修复师,要不要介绍给你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呀。女人生完孩子,恢复很重要的。”她笑得意味深长,“不然,老公该嫌弃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厉明轩在另一边招呼客人,西装革履,谈笑风生。偶尔看向这边,目光在我和苏晴身上扫过,然后淡淡移开。
开席了。我坐在主位旁边,抱着孩子。厉明轩在另一边,和长辈们喝酒。苏晴坐在他对面,言笑晏晏,不时给他布菜,倒酒。
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。
亲戚们心照不宣,看向我的目光,带了更多的怜悯和鄙夷。
我低头,小口喝着汤。汤很鲜,可喝在嘴里,是苦的。
葡萄睡着了,我把她交给陈姐,想去下洗手间。
经过书房时,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是厉明轩和苏晴。
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我本想走开,可鬼使神差地,停下了脚步。
“……明轩哥,你真的想好了吗?现在提,会不会太急了?她刚生完孩子……”是苏晴的声音,带着担忧。
“我知道。”厉明轩的声音有些烦躁,“但不能再拖了。小晴,我亏欠你太多了。上次你说怀孕,我……”
轰——!
我脑子像被雷劈中,瞬间一片空白。
怀孕?
苏晴……怀孕了?
“哎呀,那个是误会啦。”苏晴的声音娇嗔道,“后来不是检查出来没有嘛。不过明轩哥,你能这么在意,我很开心。”
“对不起,是我没处理好。”厉明轩声音低沉,“让你受委屈了。等她身体好点,孩子大一些,我会跟她谈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等太久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苏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明轩哥,我爱你。从第一次见你,我就爱上你了。我不在乎等,只要你心里有我。”
“我心里当然有你。只是……”厉明轩顿了顿,“她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,又刚生了孩子。我不想做得太绝。”
“我懂。你总是心软。”苏晴叹了口气,“可是明轩哥,你有没有想过我?我爸妈那边,已经问过好几次了。还有阿姨,她也一直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再给我点时间,好吗?”
“好吧……那你答应我,不能再拖了。最多……最多半年。好吗?”
“……好。”
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,像是拥抱,或是亲吻。
我站在门外,浑身冰凉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心口那块地方,空荡荡的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,他早就计划好了。
等我“身体好点”,等孩子“大一些”,他就会跟我“谈”。
谈什么?
谈离婚。
给苏晴,给他心爱的女人,一个名分。
那我呢?
我跟他的七年,我受过的委屈,我流过的泪,我差点死在产床上才生下的女儿,又算什么?
一个笑话吗?
我扶着墙,才勉强站稳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可一点都不觉得疼。
比这更疼的,是心里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。
原来,心真的会死。
不是一下子死掉,而是一寸一寸,被凌迟,被践踏,直到最后,碎成粉末,风一吹,就散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。
陈姐抱着葡萄,惊讶地看着我惨白的脸。
“太太,您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没事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飘忽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有点累,想睡会儿。孩子你照顾一下。”
“哎,好。您快躺下。”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没有眼泪。
一滴都没有。
原来人痛到极致,是哭不出来的。
晚上,满月宴散了。亲戚们陆续离开。苏晴也走了,临走前,还特意到我房间,笑盈盈地说:“婉婉,好好休息呀。我有空再来看你和宝宝。”
我没理她。
她也不在意,踩着高跟鞋,哒哒哒地下楼了。我听见她在门口,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对厉明轩说:“明轩哥,我走啦。你少喝点酒,早点休息。”
然后是厉明轩低低的回应: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别墅里安静下来。
厉明轩上楼了,身上带着酒气。他推开卧室门,看见我还睁着眼,有些意外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嗯。”
他在床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,看起来很疲惫。
“今天累了吧?孩子闹不闹?”
“不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着词句,“林婉,有件事,我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来了。
我在心里冷笑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看,你现在身体也恢复了,孩子有月嫂和育儿嫂照顾,你也不用太辛苦。”他语气平静,像在讨论天气,“妈说得对,你总在家待着,也不好。苏晴那边有个朋友,开了个艺术培训机构,缺个前台,工作轻松,时间也自由。你要不要……去试试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不是让你真去上班,就是找个事做,接触接触人。不然总闷在家里,心情也不好。”
“厉明轩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林婉,只配做前台?”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,眉头皱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我是为你好。前台怎么了?工作不分贵贱。再说,你这么多年没接触社会,能做前台就不错了。苏晴也是托了关系才……”
“苏晴,苏晴,又是苏晴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厉明轩,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连苏晴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他有些恼了,“我在跟你谈正事,你扯小晴干什么?”
“正事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厉明轩,你的正事,就是给你怀了孕的小三,铺平上位的路,然后一脚把我这个糟糠妻踢开,再随便找个前台的工作打发我,是吗?”
“你——!”厉明轩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,“林婉!你疯了?胡说八道什么!谁怀孕了?什么小三?你把话说清楚!”
“我说得不够清楚吗?”我也坐起身,仰头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……一丝慌乱。
“书房,满月宴那天。你和苏晴说的话,我全都听见了。”我轻轻地说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,“你说,让她再等等,等我身体好点,孩子大点,你就跟我谈。谈什么?谈离婚,是吗?”
厉明轩的脸,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。
他瞪着我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厉明轩,”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、嫁了七年的男人,心里一片荒凉,“七年了。我嫁给你七年,受了你们家七年的气,我认了,因为我爱你。我差点死在产床上,一个人签字,一个人疼,我也认了,因为我想给你生孩子。可现在,我不想认了。”
“林婉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慌乱,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和苏晴……”
“你们是真爱,我知道。”我替他接下去,语气嘲讽,“那我呢?我算什么?你厉大少爷年少无知时的一段黑历史?还是你们厉家传宗接代的工具?”
“不是的!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!”他急急地辩解,“我和苏晴……是,我是欣赏她,她能在事业上帮我,我妈也喜欢她。可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!那天……那天是我喝多了,胡说的!我发誓,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!”
“什么都没发生?”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,“厉明轩,你到现在,还在把我当傻子吗?她身上的香水味,为什么会在你外套上?你们深夜一起‘加班’,是在办公室里看星星吗?她‘不小心’发到你手机上的暧昧短信,是发错了吗?还有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:
“她叫你‘明轩哥’的时候,你心里,是不是特别受用?是不是觉得,这才配得上你厉家大少爷的身份?而我这个‘园丁的女儿’,只配在厨房里给你煎饺子,对吗?”
“林婉!”厉明轩低吼一声,眼睛红了,不知道是愤怒,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?是!我承认,我是欣赏苏晴,她年轻漂亮,有才华,能帮我!可这有错吗?我是个男人,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我身边、和我并肩作战的女人,不是一个只会洗衣做饭、整天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!”
黄脸婆。
原来在他心里,我早就是个黄脸婆了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,忽然就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厉明轩,你说得对。”我擦掉眼角的泪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我配不上你。是我这个黄脸婆,耽误了你和苏小姐的双宿双飞。是我这个园丁的女儿,拉低了你厉家的档次。所以——”
我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因为动作太大,牵扯到伤口,疼得我抽了口冷气,但我硬是站直了。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五个字,清晰,冷静,掷地有声。
厉明轩像是被雷劈中,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离婚。”我一字一顿地重复,“孩子归我,厉家的东西,我什么都不要。我只要离婚。”
“你疯了!”厉明轩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“林婉!你看看你现在!刚生完孩子,身体还没恢复,离了婚你去哪儿?你拿什么养活自己和孩子?你以为离婚是过家家吗?!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,却甩不开,“厉明轩,松开。”
“我不松!”他眼睛赤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“林婉,我告诉你,离婚你想都别想!我不会同意的!你是我老婆,是我女儿的妈妈!这辈子都是!”
“老婆?”我笑了,笑得凄凉,“厉明轩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,这七年来,你把我当过老婆吗?你妈刁难我的时候,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?我怀孕辛苦的时候,你陪过我一次吗?我差点死在产床上的时候,你在哪儿?在跟你的苏小姐商量怎么把我这个黄脸婆扫地出门!”
“我没有!”他吼出来,声音嘶哑,“我没有想过要离婚!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厌倦了,只是觉得我不配了,只是找到了更年轻、更漂亮、更能帮你、更让你妈满意的苏小姐,是吗?”
“……”
他哑口无言,抓着我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厉明轩,放手吧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、我苍白而决绝的脸,“给自己留点体面,也给我留点念想。别让我恨你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他抓着我的手,缓缓地、缓缓地松开了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,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愤怒、不解,还有……一丝我从未见过的,或许是慌乱的东西。
“林婉,你就这么恨我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摇摇头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,“我只是,不爱你了。”
不爱了。
所以,你的一切,都与我无关了。
你的冷漠,你的背叛,你的轻视,你的家族,你的苏小姐……都与我无关了。
厉明轩死死地盯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。半晌,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好,好。林婉,你厉害。”他点着头,一步步往后退,“你想离,是吧?我告诉你,没那么容易!孩子是我们厉家的,你休想带走!还有,离了婚,你一无所有!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离了婚还带个孩子的女人,在社会上怎么活?啊?你告诉我!”
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,语气重新变得强硬,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。
“等你走投无路,哭着回来求我的时候,别怪我今天没提醒你!”
我没再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、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男人。
原来,人心真的可以这么丑陋。
原来,曾经的海誓山盟,真的可以变成穿肠毒药。
“说完了吗?”我问他,语气平静无波,“说完的话,请你出去。我要休息了。”
厉明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他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猛地转身,摔门而去。
“砰——!”
巨大的摔门声,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抖。
我站在原地,听着他愤怒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,然后是汽车发动、呼啸而去的声音。
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我慢慢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床沿。
浑身都在抖,止不住地抖。
伤口很疼,心更疼。
可奇怪的是,我没有哭。
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我只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陈姐大概是听到了动静,抱着被惊醒、正在啼哭的葡萄,小心翼翼地推开门。
“太太……”
“陈姐,”我抬起头,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能帮我倒杯热水吗?”
陈姐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色,和空洞的眼神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哎,好,好,您等着。”
她放下葡萄,快步出去倒水。
葡萄在婴儿床里小声哭着,挥舞着小手。
我爬过去,把她抱起来,搂在怀里。她小小的身体,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奶香。
“葡萄,不哭,妈妈在。”我轻轻拍着她,声音嘶哑,“妈妈在。从今以后,只有妈妈了。别怕,妈妈会保护你,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。我们去一个……没有欺负,没有冷眼的地方。”
葡萄像是听懂了,慢慢止住了哭泣,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,静静地看着我。
我低下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然后,我抱着她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厉明轩的车早已不见踪影。只有路灯,孤独地亮着,像一颗颗冰冷而遥远的眼睛。
我抱着女儿,看着这片我生活了七年、却从未真正属于我的豪华牢笼,心里一片死寂,却又有什么东西,在灰烬里,悄然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。
那火星的名字,叫——
离开。
那晚之后,厉明轩有三天没回家。
赵美兰打电话问,他只说“出差”。语气生硬,透着不耐烦。赵美兰似乎猜到什么,看我的眼神更加冷冽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是不是你又跟明轩闹了?”第四天早上,她把我堵在餐厅,语气不善,“林婉,我警告你,别给脸不要脸。明轩在外面辛苦打拼,你帮不上忙就算了,还整天在家里给他添堵!你要是再这么不懂事,别怪我不客气!”
我低头喝着小米粥,没应声。
葡萄在我旁边的婴儿车里,睡得正香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!”赵美兰提高音量,“装什么聋作哑!”
“妈,”我放下勺子,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她,“我和厉明轩,准备离婚了。”
赵美兰愣住了。
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,这么平静地说出来。脸上的怒容僵住,转而变成错愕,然后是怀疑,最后,嘴角慢慢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讥诮的弧度。
“离婚?”她嗤笑一声,“林婉,你拿什么离婚?离了婚你去哪儿?带着孩子睡大街吗?还是回你那个早就没人的乡下破屋?”
她语气里的轻蔑,毫不掩饰。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我站起身,把碗收进厨房,“孩子我会带走。厉家的东西,我一分不要。等厉明轩回来,我会和他谈。”
“你休想!”赵美兰猛地一拍桌子,也站起来,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,“孩子是我们厉家的骨肉!凭什么让你带走?林婉,我告诉你,离不离婚,不是你说了算!就算离,孩子也必须留在厉家!你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,拿什么养孩子?让孩子跟着你受苦吗?”
“受苦?”我转过身,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可笑,“留在厉家,让她从小看着她的爸爸和别的女人恩爱,看着她的奶奶嫌弃她的妈妈,看着她妈妈像佣人一样在这个家里苟延残喘,就不算受苦了吗?”
“你——!”赵美兰被我呛得脸色发白,手指哆嗦着指着我,“反了!真是反了!林婉,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敢这么跟我说话?我告诉你,就凭你刚才那些话,我就能让明轩立刻把你赶出去!让你净身出户!一分钱都拿不到!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,“反正,我也没打算要你们厉家一分钱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她铁青的脸,推着婴儿车,转身回房。
关上门,还能听见她在客厅里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。
我靠在门板上,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,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原来,不在乎了,就真的刀枪不入了。
那天下午,我接到了顾辰的电话。
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,我犹豫了很久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林婉,”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是我,顾辰。”
“……有事吗?”
“我……我听护士说,你出院了。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他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还好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也好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电话里只有电流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林婉,”他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,“我……我能见你一面吗?有些话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我们之间,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顾医生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我现在……有我的生活。”
“我知道!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!”他急急地说,语气里带着恳求,“林婉,我找了你很多年。当年……当年我不是故意要消失的。我有苦衷,我……”
“顾辰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不管当年你有什么苦衷,都过去了。我现在是厉明轩的妻子,是一个孩子的母亲。我们之间,早在八年前,就结束了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他才哑着嗓子说:“你过得……真的好吗?”
这句话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。
“我很好。”我说,语气坚定,不知道是说给他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,“顾医生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!”他叫住我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林婉,不管你信不信,当年我离开,是因为我父亲生意失败,欠了巨额债务,他突发心脏病去世,家里乱成一团。我母亲承受不住打击,精神出了问题。我没办法……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,必须扛起那个家。我不能拖累你,更不能让你看到我最狼狈不堪的样子……那封分手信,不是我写的,是我母亲……她当时精神状况不好,她……”
他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
我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收紧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当年他的不告而别,背后是这样的故事。
可是,那又怎么样呢?
八年了。
物是人非。
“顾辰,”我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都过去了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但是,真的都过去了。我现在……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。”
比如,怎么离开这个牢笼。
比如,怎么养活我的女儿。
“林婉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顾辰敏锐地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样,“在医院的时候,你……你丈夫他……你们……”
“顾辰。”我再次打断他,语气冷了下来,“这是我的家事。请你,不要再过问了。也请你,不要再联系我了。我们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说完,我没等他回应,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,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对不起,顾辰。
可我现在,真的没有力气,再去面对任何一段过去,任何一个男人了。
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向前看。
为了我的葡萄。
厉明轩是第五天晚上回来的。
他看起来疲惫不堪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。西装皱巴巴的,身上有浓烈的烟味和酒气。
他直接上了楼,推开卧室门。
我正在给葡萄换尿布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我没理他,继续手里的动作。葡萄很乖,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、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男人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厉明轩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好。”我给葡萄穿好裤子,把她抱起来,轻轻拍着,“谈什么?”
“离婚的事。”他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撑着额头,“林婉,我不同意离婚。那天……那天是我说话太重,我道歉。但我们之间,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到哪一步?”我抱着葡萄,在床沿坐下,平静地看着他,“要到你和苏晴的孩子生出来,抱着来叫我阿姨,才算到那一步吗?”
厉明轩身体一僵,猛地抬起头:“我跟苏晴真的没什么!那天的话,是我喝多了胡说的!我发誓,我和她清清白白!她也没怀孕!”
“厉明轩,”我叹了口气,觉得无比疲惫,“我们能不能,都坦诚一点?你这样,真的很没意思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他站起身,有些激动,“林婉,我们在一起十年!十年!你就这么不信任我?”
“信任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厉明轩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信任你?信任你夜夜晚归,身上带着她的香水味?信任你们深夜一起‘加班’,是在讨论人类未来?信任她发到你手机上的那些暧昧短信,都是发错人了?还是信任你妈,一口一个小晴,恨不得立刻让她取代我的位置?”
“那些都是误会!”厉明轩脸色涨红,“香水是应酬场合沾上的!加班是因为工作!短信……短信是她不小心!至于我妈,她年纪大了,思想守旧,喜欢门当户对,这我能有什么办法?林婉,你要体谅我!我在这个位置上,有多少身不由己!”
又是体谅。
永远都是体谅。
“厉明轩,”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、如今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男人,心灰意冷,“我们别吵了,也别互相折磨了。好聚好散,行吗?”
“不行!”他低吼,眼睛赤红,“我说了,我不同意离婚!林婉,你是我老婆!这辈子都是!你想离开我,除非我死!”
“那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。”我轻声说,语气里是彻底的疲惫和绝望,“厉明轩,从你在产房外选择离开,从你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,从你和你妈一起把我贬低到尘埃里的那一刻起,你认识的那个林婉,就已经死了。”
他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眼里的决绝和冰冷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你……你就这么恨我?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摇摇头,抱着葡萄的手臂紧了紧,“我只是累了。厉明轩,我累了。放过我吧,也放过你自己。”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瞬间失去生气的雕像。灯光在他头顶打下阴影,让他看起来无比颓丧。
过了很久,久到葡萄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改呢?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我改,行吗?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,这是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,“我不再见苏晴,我让她调去分公司,或者辞职。我多回家,多陪你和孩子。我……我去跟我妈说,让她不要再为难你。林婉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如果是以前,听到他这样说,我可能会心软,会哭泣,会扑进他怀里,说“好”。
可现在,不会了。
心死了,就再也暖不过来了。
“太晚了,厉明轩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而残忍,“破镜,是重不了圆的。有些话,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。有些事,做过了,就再也抹不掉了。”
他眼中的那点光,彻底熄灭了。
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怀里懵懂无知的女儿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,他猛地转过身,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。
“砰!”
沉闷的响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葡萄被吓得一哆嗦,小声哭了起来。
我连忙轻轻拍她,低声哄着。
厉明轩背对着我,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我看见他砸在墙上的手,骨节处迅速红肿起来,甚至有血丝渗出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似的。
他就那样站着,背影佝偻,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骄傲和力气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转过身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死灰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,“林婉,你赢了。”
“离婚协议,我会让律师准备好。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葡萄身上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痛楚,有不舍,有挣扎,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,“孩子归你。厉家会支付抚养费,直到她成年。另外,我会给你一笔钱,足够你们母女……”
“我不要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愣住。
“我说了,厉家的东西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抚养费,你可以给,那是你作为父亲的责任。但其他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要。我林婉,就算再没本事,也不会拿你的钱,来开始我的新生活。”
“林婉!你别逞强!”厉明轩皱起眉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怒意,“你以为养活一个孩子那么容易吗?你要工作,谁给你带孩子?你住哪里?吃什么?穿什么?就凭你那点……”
“就凭我那点,你看不上的本事。”我替他说完,语气平静无波,“厉明轩,这就不用你操心了。七年了,我也该学着自己长大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,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。
最终,他嗤笑一声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林婉,你有骨气。我等着看,你这身骨气,能撑多久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我,转身,大步离开了房间。
这一次,他没有摔门。
只是那脚步声,沉重得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第二天,厉明轩的律师就来了。
一份厚厚的离婚协议,放在我面前。条款清晰,条件……甚至可以说优厚。孩子抚养权归我,厉明轩每月支付高额抚养费,另外,他还坚持要将市中心一套小公寓和一笔不菲的现金“补偿”给我。
我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“财产分割”那一项,划掉了公寓和现金的条款,在旁边写上“自愿放弃,无需对方支付任何补偿”,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律师惊讶地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厉太太,您再考虑考虑?这套公寓地段很好,价值不菲。还有这笔钱,足够您和孩子……”
“不用考虑了。”我把协议推还给他,“就这样。麻烦您转告厉先生,如果没问题,就尽快安排时间去办手续吧。”
律师无奈,只好拿着协议走了。
几天后,我和厉明轩去了民政局。
签字,按手印,领证。
整个过程,不到二十分钟。
没有争吵,没有眼泪,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。
就像完成一笔普通的交易。
走出民政局的大门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抱着葡萄,站在台阶上。厉明轩走在我身后,脚步顿了顿。
“我让司机送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打车。”我说,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,递给他,“这个,还给你。”
盒子里,是他当年送我的订婚戒指。一颗不大的钻石,样式简单,却是我曾经最珍视的宝贝。
厉明轩看着那枚戒指,脸色白了白。他没接。
“留着吧,或者……扔了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还是物归原主吧。”我把盒子塞进他手里,指尖碰到他的手,冰凉。
他没再推辞,紧紧攥住了那个盒子,指节泛白。
“林婉,”他忽然叫住我,我回过头,看见他脸上挣扎的表情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后遇到困难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我……我会帮你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写满疲惫和……或许是悔恨的脸,心里一片平静。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我说,然后转过身,抱着女儿,一步一步,走下台阶,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和厉明轩,和厉家,和那七年的青春与婚姻,就真的,再无瓜葛了。
我先带着葡萄,在市区租了个短租的单间。很小,很旧,但干净,便宜。
用我之前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,付了三个月租金。
然后,我开始找工作。
一个离了婚、带着刚满月婴儿的女人,想找一份能兼顾孩子的工作,谈何容易。
我投出去的简历,石沉大海。偶尔有几个面试,对方一听说我的情况,立刻面露难色,委婉拒绝。
“林小姐,你的条件是不错,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加班,出差,恐怕不适合你……”
“带孩子上班?这……我们公司没这个先例啊。”
“不好意思,我们已经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。”
碰壁,一次又一次。
钱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。奶粉,尿布,房租,水电……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。
陈姐在我离开厉家时,红着眼睛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有两万块钱。说是她一点心意。我没要,硬是还给了她。她已经帮了我很多,我不能再用她的钱。
最难的时候,我抱着发烧的葡萄,在深夜的诊所外排队。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,只够付挂号费和最便宜的药。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,看着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的女儿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那一刻,我真的怀疑,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。
是不是应该接受厉明轩的钱,接受那套公寓,至少,让葡萄不用跟着我受苦。
可是,当葡萄退烧后,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,冲我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时,我又觉得,一切都值得。
我的女儿,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,而是一个有尊严的、爱她的妈妈。
我必须站起来。
为了她,我也必须站起来。
走投无路之际,我想起了我爸留下的乡下老屋。
那是在邻市一个小镇边上,很旧的平房,带一个荒废的小院子。我妈去世后,我爸就带着我搬到了城里打工,老屋一直空着,只有过年偶尔回去贴贴春联。
也许,那里会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至少,不用付房租。院子里,也许还能种点东西。
我带着葡萄,坐上了回乡的大巴。行李很少,只有两个箱子,装着我们母女全部的家当。
老屋比记忆中更破败了。墙上爬满了斑驳的痕迹,窗户玻璃碎了几块,院子里荒草丛生,几乎没过膝盖。
但阳光很好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远处是绵延的丘陵,安静,辽阔。
我把葡萄放在临时铺好的小床上,开始打扫。
清理灰尘,修补窗户,拔除院里的杂草。很累,手上磨出了水泡,腰也疼得直不起来。可心里,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这里虽然破旧,但每一寸土地,每一缕空气,都是自由的。
属于我,和我的女儿。
安顿下来后,我开始盘算生计。
院子不小,土质看起来也不错。我可以种菜,自给自足。多余的可以拿到镇上去卖。
但光种菜,恐怕难以维持。
我想起了那片葡萄园。想起了厉明轩曾经说,要亲手给我酿一瓶酒。
也想起了,我自己偷偷学了好几年的酿酒知识,考下的品酒师证书,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也许……我可以试试?
用这个小院子,种葡萄,自己酿酒。
哪怕只是很小规模,哪怕只是自己喝,或者送给邻居,也是一种寄托。
说干就干。
我清理出一片向阳的角落,翻土,施肥。去镇上的集市,买来几株最常见的巨峰葡萄苗,小心翼翼地种下。
又从旧物市场淘来一些简陋的酿酒工具:几个玻璃罐,一些管子,简单的过滤设备。
钱很快见了底。我不得不更加节省。奶粉换成了更便宜的牌子,自己的衣服打上补丁继续穿,每天只吃最简单的饭菜。
葡萄长得慢,需要时间。我必须想办法,在葡萄成熟前,找到其他收入来源。
我想到了自媒体。
以前在厉家,为了排解苦闷,我偷偷注册过一个短视频账号,叫“婉婉的葡萄日记”,偶尔会发一些关于葡萄种植、葡萄酒知识的碎片,也会记录一些自己的心情。当时只是自娱自乐,粉丝不多,只有几千人。
也许,我可以认真做这个?
记录我如何整理老屋,如何开垦荒地,如何种下第一株葡萄苗,如何尝试酿酒……记录一个单亲妈妈,如何从废墟里,一点点重建自己的生活。
真实,或许就是最大的力量。
我用旧手机,开始拍摄。
拍摄荒芜的院子,拍摄我笨拙地翻土,拍摄葡萄苗抽出第一片新叶,拍摄我对着酿酒手册皱眉头,拍摄葡萄在婴儿车里咿呀学语……
没有精美的剪辑,没有专业的设备,只有最朴素的画面,和最真实的生活。
一开始,观看的人很少,留言也寥寥。
但我坚持每天更新。像写日记一样,记录点点滴滴。
慢慢地,开始有人留言。
“博主加油!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,但你的院子好有希望!”
“葡萄苗种得不错!注意防虫哦。”
“同是单亲妈妈,看了你的视频很有感触,我们一起努力!”
“期待你的自酿葡萄酒!成功了记得分享配方!”
这些陌生的温暖,像暗夜里零星的火光,一点点照亮我前行的路。
我也开始回复留言,和这些屏幕另一端的朋友交流种植经验,分享育儿心得。虚拟的世界里,我找到了久违的认同感和连接。
生活依然清苦,但有了盼头。
葡萄三个月大的时候,发了幼儿急疹,高烧反复。我抱着她,在镇卫生所守了整整两天两夜。实在累极了,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。不敢睡沉,怕她需要我。
最难受的时候,我也曾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早已被我拉黑、却烂熟于心的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颤抖。
但最终,我还是按灭了屏幕。
不能回头。
绝对不能回头。
第三天,葡萄的烧终于退了,疹子发出来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我抱着瘦了一圈的女儿,走在回老屋的土路上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葡萄,对不起,妈妈没本事,让你受苦了。”我亲了亲她还有些发烫的额头,声音哽咽。
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我的脸,嘴里发出含糊的“ma…ma”的音节。
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和委屈,仿佛都被治愈了。
我的账号,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,突然有了一个小小的爆发。
那天我更新的视频,是葡萄第一次颤巍巍地自己站起来,扶着我的腿,冲镜头咯咯笑。背景是我整理得初见雏形的小院,绿意盎然,葡萄藤已经爬上了架子。
我配的文字很简单:“她说,妈妈,站。我的小葡萄,要站起来了。妈妈也是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这条视频被推上了热门。
播放量几十万,几百万地涨。留言爆炸式增长。
“泪目了……宝宝好棒!妈妈更棒!”
“从废墟里开出花,说的就是博主吧!关注了!”
“院子打理得真好!是我梦想中的田园生活了!”
“单亲妈妈真的太不容易了,加油!你会越来越好的!”
“博主看起来好年轻,没想到经历这么多……佩服!”
粉丝数从几千,一路涨到几万,十几万。
我有些懵,更多的是不安。我习惯了无人问津的角落,突然被放到聚光灯下,让我无所适从。
但随之而来的,也有一些广告合作的私信,虽然都是很小品牌,报价也不高,但对我来说,是一笔重要的收入。
我谨慎地挑选,只接了一个母婴用品的推广,因为那个牌子的尿布,葡萄用着确实不错。
视频发出去后,反响很好。粉丝们说我真实,不浮夸,用得好才推荐。
这给了我一些信心。
也许,我真的可以,用这种方式,养活自己和女儿。
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,一天天过去。
葡萄会走路了,会叫清晰的“妈妈”了,会指着院子里的葡萄藤说“果果”了。
我的葡萄藤,在第一年的夏天,真的结出了几串小小的、青涩的果实。虽然不多,但足以让我欣喜若狂。
我按照书上学的,小心采摘,处理,尝试酿造了人生中第一桶葡萄酒。
过程磕磕绊绊,失败了好几次。不是发酸,就是有怪味。
但我没放弃。查资料,问网上认识的酿酒爱好者,一次次调整。
终于,在深秋的时候,我得到了小半桶色泽清亮、散发着淡淡果香的液体。
我小心地倒出一杯,尝了一口。
味道很淡,有些涩,尾韵有一点点的甜。
算不上好酒。甚至可以说很粗糙。
可那是我用自己的双手,从土地到果实,再到杯中的,完整的创造。
我抱着葡萄,坐在院子里,看着夕阳,喝着这杯粗粝却真实的酒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和平静。
我的账号,粉丝突破了五十万。有了一定的稳定收入,虽然不多,但足以让我们母女在小镇上过得温饱有余,甚至能存下一点钱。
我开始系统地学习视频拍摄和剪辑,内容也不再局限于记录日常,会分享一些葡萄种植的小技巧,酿酒的小知识,甚至偶尔弹弹那架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、走音的二手钢琴。
我重新捡起了钢琴。手指有些僵硬,琴技也生疏了许多。但当我坐在琴凳上,手指按下琴键,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时,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,那个还有梦想、还相信爱情的年纪。
只是现在,我的梦想,不再依附于任何人。
它就是我自己,和我的女儿,和这个小院,和这一片正在努力生长的绿意。
我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,平静而充满希望地过下去。
直到那天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“喂,请问是林婉女士吗?”对方是一个声音很客气的中年男人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林女士您好,我是‘乡野寻味’节目的制片人,我姓周。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视频,非常欣赏您的生活态度和内容。我们节目下一期想做一期‘新时代田园女性’的专题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参与录制?”
“乡野寻味”?我记得这个节目,是一档挺有名的美食生活类节目,收视率很高。
我有些惊讶,更多的是警惕。
“周先生,谢谢您的邀请。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妈妈,拍点日常视频,可能……不太适合上节目。”
“林女士您太谦虚了。”周制片笑道,“正是因为您的真实和坚韧,才打动了我们。我们觉得您的故事,非常有代表性,能带给观众很多正能量。您放心,录制很简单,就是在您的小院里,聊聊天,展示一下您的日常生活和酿酒过程,不会打扰您太久。而且,我们会有相应的酬劳。”
酬劳。
这个词让我心动了一下。有了更多的钱,我可以给葡萄买更好的奶粉,可以修缮一下漏雨的老屋,可以扩大我的小葡萄园……
但我还是犹豫。我不喜欢被打扰,更不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暴露在更大的镜头下。
“周先生,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当然当然。这样,我把节目流程和合同草案发您邮箱,您看看。考虑好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在院子里蹒跚学步、追着蝴蝶的葡萄,心里有些乱。
这或许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产品,让我的小事业走得更远的机会。
但……也会打破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。
我点开周制片发来的邮件。流程看起来确实不复杂,酬劳也比我预想的高不少。
思考了两天,我回拨了电话。
“周先生,我同意参加录制。但我有几个条件……”
录制安排在了一周后。
那天,节目组来了五六个人,还有主持人。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知性女性,叫安然,说话温和有礼,让人很舒服。
他们架起机器,但并没有大张旗鼓。安然就坐在我的小院里,像朋友一样和我聊天。问我为什么选择回到这里,问我和葡萄的故事,问我酿酒的过程。
我起初有些紧张,但看着安然真诚的眼睛,和葡萄在院子里自得其乐玩耍的样子,慢慢放松下来。
我说起了我的父亲,那个老园丁,说起了我曾经的梦想,说起了那七年的婚姻,说起了离开时的决绝,也说起了这片小院带给我的新生。
我没有刻意煽情,只是平静地叙述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安然听得很认真,没有打断,眼神里有关切,有敬佩。
聊到兴起,她看到角落那架旧钢琴,问:“你会弹钢琴?”
“会一点,很久没练了。”我说。
“能弹一段吗?随便什么都行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坐下,打开琴盖。
手指落在有些滞涩的琴键上,想了想,弹起了那首《卡农》。
简单的旋律,在寂静的小院里流淌。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黑白琴键上,落在我跳跃的手指上。
葡萄听到琴声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趴在我腿上,仰着小脸看我。
一曲终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过了几秒,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才反应过来,轻轻鼓掌。
“真好听。”安然说,眼睛有些亮,“林婉,你还有什么,是我们不知道的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录制很顺利,半天就结束了。节目组临走时,安然拉着我的手说:“林婉,你一定会越来越好。节目播出时,记得看。”
我送他们到路口,看着车子远去,心里有些忐忑,也有些隐隐的期待。
节目在一周后播出了。
我守着电视看了。剪辑得很好,没有刻意制造冲突,没有夸大其词,只是真实地呈现了我的生活和故事。我那段钢琴,也被保留了下来。
节目播出后,我的手机炸了。
无数条私信,评论,好友申请。我的账号粉丝一夜之间暴涨,突破了两百万。
很多人说看哭了,说得到了力量,说也要像我一样勇敢。
也有一些人,认出了我。
“这不是以前厉家那个儿媳妇吗?”
“天啊,居然是林婉!她变化好大!以前在宴会上见过,像个受气的小媳妇,现在整个人在发光!”
“厉明轩是不是眼瞎了?这么好的老婆不要,去找那个苏晴?”
“听说厉明轩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,真的假的?”
我看着这些留言,心情复杂。
我不想和过去再有任何牵扯。但似乎,有些东西,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。
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,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是顾辰。
他用了一个新的号码。
“林婉,是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急,“我看了节目。你……你现在住在哪里?安全吗?有没有人打扰你?”
“我很好,谢谢关心。”我说,语气疏离。
“林婉,别挂电话!”他急急地说,“我……我知道我没资格过问你的生活。但是……但是我听说,厉明轩看到节目后,反应很大。他……他可能会去找你。你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厉明轩?
他会来找我?
我皱了皱眉:“他找我干什么?我们已经离婚了,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“林婉,你不了解男人。”顾辰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,“尤其是像厉明轩那种,自负又骄傲的男人。当他发现他曾经弃如敝履的东西,原来是一颗明珠,当他发现你离开他后,不仅没有落魄,反而活得更加光彩夺目时,他可能会……不甘心。”
不甘心?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他不甘心,与我无关。顾辰,谢谢你的提醒,但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。以后……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林婉!”他叫住我,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挣扎,“你就……这么讨厌我吗?连做朋友的机会都不给我?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我沉默了几秒,轻声说,“我现在,只想和我的女儿,过平静的生活。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人和事,我都不想再碰了。顾辰,你值得更好的。忘了我吧。”
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,然后,把这个新号码,也拉黑了。
对不起,顾辰。
就让一切,都留在过去吧。
我以为顾辰只是杞人忧天。
没想到,厉明轩真的来了。
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,一辆黑色的奔驰,停在了我那偏僻老屋的土路尽头。
车门打开,厉明轩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昂贵的风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。但他看起来并不好,眼下的青黑更重了,脸色也有些苍白,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……焦躁。
他站在雨中,隔着低矮的篱笆,看着我的小院,看着我正在给葡萄藤搭架子的身影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我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平静地看着他。
葡萄在屋檐下的小木马上,咿咿呀呀地自己玩着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。
厉明轩喉结滚动了一下,撑着伞,推开简陋的篱笆门,走了进来。
雨丝打在他的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。目光扫过破旧但整洁的老屋,扫过生机勃勃的小院,扫过架子上翠绿的葡萄藤,最后,落在我身上。
我穿着沾了泥点的旧T恤和工装裤,头发随便挽在脑后,脸上可能还有泥印。和以前在厉家时,那个穿着名牌、妆容精致、却毫无生气的厉太太,判若两人。
可他的眼神,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我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看了节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过得好像不错。”他说,语气有些艰涩。
“托福,还活着。”我拿起旁边的水壶,给自己倒了杯水,没给他倒。
他抿了抿唇,把手里的礼盒递过来:“给葡萄的。一些玩具和衣服。”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我没接,“她什么都不缺。”
厉明轩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把礼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气氛有些凝滞。只有雨声,和葡萄偶尔发出的咯咯笑声。
“林婉,”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错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懊悔和……痛苦,“我不该忽视你,不该偏袒我妈,更不该……让苏晴介入我们的生活。是我眼瞎,是我混蛋。我……我后悔了。”
后悔了。
这三个字,我等了多久?
在我一次次委屈求全的时候,在我一次次深夜流泪的时候,在我产房里孤独无助的时候,我多么希望能听到他说一句“我错了”,“我后悔了”。
可现在听到,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上前一步,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,“林婉,我们复婚吧。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。我会好好对你,对葡萄。我们一家三口,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一家三口。
重新开始。
多美好的词。
如果是三个月前,我或许会心动,会犹豫。
可现在,不会了。
“厉明轩,”我摇摇头,语气平静无波,“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回不去?”他有些急了,“只要你愿意,我们就能回去!林婉,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!我们十年的感情,难道就这么算了?还有葡萄,她需要爸爸,需要一个完整的家!”
“完整的家?”我笑了,笑得有些悲凉,“厉明轩,你告诉我,以前那个家,完整吗?有爸爸,有妈妈,有奶奶,可那是家吗?那是一座华丽的坟墓!我在里面,差点窒息而死!至于葡萄……”
我看向屋檐下无忧无虑的女儿,声音柔和下来:“她有我就够了。我会给她全部的爱,让她在一个有阳光、有自由、有尊严的环境里长大。这比一个冷冰冰的、充满算计和轻视的‘完整家庭’,重要一万倍。”
“林婉!你就这么恨我吗?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?”厉明轩的眼睛红了,不知道是雨水,还是别的什么,“难道你看不出来,我现在是真的知道错了吗?我爱你啊!我一直都爱你!只是我……”
“你只是不知道珍惜。”我替他说完,目光锐利地看着他,“厉明轩,你的爱,太廉价了。只有在失去后,只有在发现我原来也可以活得很好、甚至比以前更好时,你才觉得‘爱’。这不是爱,这是占有欲,是不甘心,是男人的自负和虚荣心在作祟!”
“不是的!不是这样的!”厉明轩低吼,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,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“林婉,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我对你的感情,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?”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感觉到你的冷漠,你的忽视,你的背叛,还有……你和苏晴一起,对我未来人生的规划和算计。厉明轩,够了。真的够了。我们之间,早在你选择在产房外离开的那一刻,就彻底完了。现在,请你看在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,离开这里,不要再来打扰我和葡萄的生活。这是我,对你最后的要求。”
厉明轩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他看着我,看着我这个曾经温顺如羔羊、如今却坚硬如铁的女人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只剩下惨白,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,一点都不爱我了?”他喃喃地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不爱了。”我斩钉截铁地回答,没有一丝犹豫。
这三个字,像最后的判决,彻底击垮了他。
他站在雨中,伞歪在一边,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。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很低,很哑,充满了自嘲和凄凉。
“好,好……林婉,你够狠。”他点着头,一步步往后退,“我厉明轩,活了三十年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没想到,最后栽在你手里。我认了……我认了……”
他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朝车子走去。背影萧索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拉开车门,上车。
黑色的奔驰,在泥泞的土路上,缓缓调头,然后加速,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心里一片空茫。
没有痛快,没有悲伤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看了一场,与己无关的落幕戏。
雨渐渐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线微光。
葡萄在屋檐下喊:“妈妈!抱!”
我转身,朝我的女儿走去。
脸上,慢慢浮现出一个真实的、放松的笑容。
“哎,妈妈来了。”
我抱起她,亲了亲她软软的脸蛋。
“葡萄,妈妈带你去看我们的小葡萄藤,好不好?等秋天,它们就结果了。到时候,妈妈给你酿甜甜的葡萄汁喝。”
“甜!喝!”葡萄拍着小手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我抱着她,走到葡萄架下。
翠绿的叶子挂着晶莹的雨珠,在微光下闪闪发亮。藤蔓蜿蜒向上,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我抬起头,看着这片属于我和女儿的小小天空。
干净,辽阔,充满希望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新的私信提示。
我点开,是一个本地的果酒经销商发来的,询问合作意向。
还有一条,是“乡野寻味”节目组发来的,说观众反响热烈,问我是否有兴趣成为他们“田园生活”系列的特约嘉宾。
我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复。
只是抱着葡萄,静静地站在葡萄架下。
微风拂过,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。
我知道,新的生活,真的开始了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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